第6章6
他蹲下来和我平视:“战场上没有人能救活所有人。你能做的,是救那些还能救的。这个士兵,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,你不必自责。”
我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兵。
那晚我在医帐里忙到天亮,陆骁在医帐外站了一整夜。
后来陈军医告诉我,陆将军每战后都会来医帐外面站着,从不多话,只是站着。
“他是在守着你们,怕你们撑不住。”
此后每次大战,陆骁都会派人送一壶热姜汤到医帐来,那姜汤的辣度和军中的不一样,淡一些,正好入口。
边关的信件虽然慢,但每月总有几封家书传来。
大多是父亲写的,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我照顾好自己。
父亲最是心疼我,当初我嫁进东宫他便不太高兴,说太子这人心思深,怕我受委屈。
如今我来了边关,他每封信都要问好几遍“吃得可好”“穿得可暖”。
唯独没提让我回京的事。
父亲懂我,他知道我若要走,一定有非走不可的理由。
倒是陆骁,知道我胃不好,让人从京城捎了小米来,又让人专门给我熬粥。
我问他怎么知道我胃不好,他耳尖微微发红:“上次巡营的时候看你捂着胃,脸色发白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还特意问了陈军医胃病应该注意什么,然后吩咐火头军单独给我做饭,少油少辣,按时按点。这些事情,他从来没跟我提过。
在边关待了半年后,西蛮发动了一场大规模进攻。
那一战打得很惨烈,医帐里躺满了伤员,我和陈军医连轴转了三天三夜。
第三天夜里,门帘忽然被掀开,两个士兵抬着一个人冲了进来。
是陆骁。
他左肩中了一箭,箭头还嵌在肉里,血把半边铠甲都染红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
我让士兵把他扶到床上,拿起刀在火上烤了烤:“将军,没有麻药,你忍着点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动手吧,我不怕。”
刀刃切进皮肉的时候,他的身体猛地绷紧,额头青筋暴起,可他一动不动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我尽量稳着手,一刀一刀将箭头剜出来。
终于,箭头被取出来了。
做完这一切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陆骁看着我,声音沙哑:“沈大夫,谢谢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颤抖的手藏在袖子里:“将军客气了,三天后换药,一个月内不要用左臂。”
他点点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:“你瘦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接话,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兵。
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